五月二十三日到 六月一日,我追隨吳文成老師,一群四十人,從長安古都西出敦煌,完成了一趟探訪佛教藝術的深度旅遊。
確確實實,是一趟豐收滿滿的深度旅遊。
這次旅遊的高潮是,天水的麥積山石窟、蘭州的炳靈寺石窟,以及敦煌莫高窟。
麥積山石窟被讚譽為“中國泥雕陳列館”,懸在崖壁上的石窟中,佛及菩薩各種雕像氣韻生動,看了總不由得令人出神。每看到特別精彩的,我都不忍離去,真希望能搬個凳子,蹲坐在前,好好的凝視半天,享受人神交融。
在蘭州的炳靈寺,沿著陡峭的階梯,手腳並用,攀上離地面約六十公尺的天然洞窟(169號特別窟),端詳斑駁的古佛,指認逾千年的題記--「西秦建弘元年(西元420年),環視洞外險峻秀麗的山水景觀,我們流轉於時空的交錯。
在敦煌莫高窟,我目不暇給地搜索著窟頂、窟壁,找尋卅十年前讓我驚豔、銘刻腦海中的飛天、樂伎、舞伎…...。我追隨著他們的曼妙舞姿,心中雀躍不已。
這三處行程,最難能可貴的是,因為吳老師的私誼,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屈濤老師,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董玉祥教授,及敦煌研究院的趙聲良博士,親自熱忱地為我們解說。
在麥積山石窟,由於有的洞窟非常小,一次只能容納六、七人,四十個人必須分成好幾批,才能看完一個洞窟。於是,屈教授和董教授分別在不同的洞窟講解,我們輪流進入聽講,以節省時間,而可以多看一些洞窟。
屈教授是青年才俊,口齒清晰,講解深入淺出,讓外行人也能直入門道。
董教授七十多歲了,這次,他提早一天就從蘭州趕到天水,等著陪我們一起參觀麥積山石窟,再漏夜跟著我們一起拉了六、七個小時的夜車回到蘭州,第二天又陪我們看炳靈寺石窟。
這兩日,天旱的甘肅居然飄起雨來,天氣驟冷。拉了一夜的車,近兩點才回家休息的董教授,第二天一早就拎著幾大包兒女及媳婦的衣物,讓只帶薄衫的我們禦寒。
我們披在身上的是溫暖,以及長者的慈祥。
兩處的石窟都在崖壁上,董教授陪著我們沿著凌空的棧道,踏上爬下的,往往氣還沒喘定,就為我們開始解說。
大家請他休息,他總是笑瞇瞇的,慢條斯理地說:不用,不用,我很好。
在敦煌,趙教授陪我們看了兩天的莫高窟,不急不徐地為我們詳盡地解說,晚上還在住宿飯店的會議室,為我們上了一堂中國繪畫史。
才四十多歲的趙聲良教授,卻和董敎授一樣地沈穩,而兩人在溫文儒雅的外表下,都有一股隱隱作動的巨流,那是對藝術澎湃的熱愛。往往,一尊雕像、一幅壁畫,或是我們一個發問,都可以輕易地觸動這股巨流, 從兩位 教授的口中徐徐湧出。
教授的熱誠深深地感動我們。
有這麼一句話:「觀賞文物得三分看,七分聽」,少了解說,歷經歲月洗禮的文物往往只見得一堆殘敗。聽,得看是聽誰講?用耳聽?還是用心聽?講的人若只是背誦一堆樣本資料,聽的人耳朵聽到了,卻滲不進心裡去。
教授是凝結他們畢生對文物的熱情為我們講授,也許我們一下子聽不懂這麼豐盛的知識,但內心卻是滿滿的感動。
教授用「心」在講,我們用「心」在聽!
教授的熱忱講解,讓洞窟中的古物也活了起來,重新綻放生命力。
在麥積山121窟,說法的佛陀旁,一對長相俊秀的菩薩、弟子,額頭相偎,笑容甜美,正在交談著。
董 教授說,有人說這一對年輕男女,在竊竊私語談情說愛。我不這麼認為。
董教授輕柔地說,「我覺得,他們倆人是聽佛說法,聽得好歡喜,忍不住地交換彼此心中的贊歎。」
「這,我們都懂。」我脫口而出,「在聽您解說時,我們也是這樣。」
不是嗎?在小小的洞窟中,專心聽講解的我們,那一個不是心領神會,時而和身旁的團員相視微笑,交頭接耳贊歎?
豈只我們在微笑,洞窟中的佛及菩薩們也在微笑!
在莫高窟,當趙教授專注地解說時,似乎聽得到壁畫上的伎樂聲揚起,胡旋舞也隨之起轉,飛天迎你而來……。
滿洞窟的祥和及歡愉。
其實,教授真正感染我們的是蘊藏在專業素養下的人生態度。
在早年大陸的條件下,教授都經歷過艱苦的磨練,卻一路堅持下來,不改初衷。
董教授和趙教授都表示,每當想到古人在更艱困千百倍的環境下,卻能完成如此燦爛輝煌的作品,自己的辛苦那算什麼?於是,忘卻辛苦,埋首鑽研,愈鑽愈深,愈深愈迷,樂在其中,就更不覺得苦了。
傍晚時分,為了等待沙漠烈日趨軟,好去鳴沙山騎駱駝探訪月牙泉, 趙 教授陪著大夥在敦煌研究院前席地而坐。應吳老師的要求,趙教授和我們分享他的研究之路及人生觀。
趙教授提到他數年前,出外考察途中出了嚴重車禍,他選擇平靜對待肇事者,出乎意料復原良好。死裡逃生後,讓他對生死更無畏懼,更珍惜每個當下,每個緣份。
他說,大家從台灣遠道而來,這是多難得的緣份!
其實,七十多歲的董教授在調養身體。大家一路擔心他太辛勞,要他休息。
董教授總帶著微笑,和氣地說:大家總是擔心著我的身體,可是,我只要一看到這些佛像,能夠跟大家一起分享這些文物,我就覺得精神特別好,一點也不累,很奇怪!
我也覺得很奇怪。
這趟旅遊是我生平最「艱辛」的一次了。不同於一般旅行團的走馬看花,為了盡量拉長參觀的時間,十天的行程可說披星戴月,加上遇到在荒野中塞車,以及飛機延誤等等,往往夜間十一點過後才進入旅館,還曾二度夜半兩點過了,才能安穩地躺在床上,早上又得起早。
加上「飛簷走壁」攀爬階梯,屈身鑽進洞窟,沾得全身黃土灰,還真像參加戰鬥營--尤其是我們常得就地「野放」,「回歸大自然」。
可是,很奇怪,我也一直精神奕奕,直到返回家門。不僅如此,走在凌空的棧道及陡峭的階梯上,我惱人的懼高症居然休兵了!
難能可貴的是,雖一路辛苦,全體團員都無怨言,還覺得不虛此行。文物的魅力讓我們覺得辛苦有代價是一個原因,但教授的感染力更是關鍵。
原來,心境的昇華,可以給我們無窮的能量!
原來,教授們也在為我們現身說法!
對我而言,這更是一趟意義殊勝的旅遊。
其實,這次旅遊來的很突然。但是,似乎也是早就安排好。
三十多年前,大約是大一或大二時,有一期雄獅美術雜誌,專刊報導敦煌壁畫。當時,我深深的被多采多姿的壁畫,尤其是曼妙的飛天、伎樂等所吸引。當下有這麼一個念頭:將來,我要親自到敦煌看壁畫。當時,大陸可還是「匪區」,行不得也!
從雄獅美術中,我也常看到中國石窟藝術,且生嚮往心。尤其對不同於常見法相圓滿的造型,北魏後期苗條清秀的佛像,我特別喜歡。
然而,這些年來,我並未特意去參加旅遊團,只因心中隱隱有個想法,我不想走馬看花,這該有專家解說,才不糟蹋!
我早就注意到住家附近的龍山寺文化廣場,有吳老師的佛教藝術課,但總忙些別的,心想以後空閒些再上。
然而,三月間文化廣場報名時,我忽然想:不差一個晚上,報了吧!
我不知道吳老師的課是三期一個單元,四月開的是第三期,若先知道,我是不會報名這期的。
四月廿一日上課時,老師說,敦煌旅遊尚有名額。
哦?有敦煌行?老師帶隊?
這不是為我而辦的嗎?
我打電話給老師,老師問我,「你真的想參加?」
「當然真的!」
後來,我才了解,老師這樣問是不希望我只是想旅遊。
於是,我參加了,從知道這個訙息到出發才隔一個月。
原來,老師三年前就要去,卻家中有事,去年又籌劃,卻因川震停下來。很多人是三年前就預約報名的。我是有人退出,及時遞補上來,後面還有人後補呢!
我的敦煌夢,心想事成!
我希望有專家講解,也實現了!
而且,還是好棒的專家,超乎我的預期!
很奇妙,不是嗎?
只是,我的心想事成,原來是靠許多人為我成就的!
感謝吳老師不辭煩瑣辦這趟旅遊,感謝鄭念雪老師一路天文地理文物無所不講,感謝全體團員及旅行社莊總陪我圓夢。
更感謝董教授、趙教授及屈教授,如佛菩薩再現,讓我有一個豐富而深刻的心靈饗宴!
林文琇 98.6.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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